尊严、反智、求知:走出考场后的反思与无奈

作者:程贤  时间:2018/6/9 23:16:55  来源:果博东方  人气:
  每一年的今天,“高考”作为一个凝聚了太多情绪与记忆的节点,都会被一次次拿出来刷屏、回忆。
  自媒体们自然不会放过这种讨巧、受众广泛又并不算困难的完美题材,仔细斟酌每一个词句以挑逗起读者心中最大程度的共鸣;除了走出考场便哭着告别母校的众多应届生们,即便是大学生、不如工作的年轻人、以及学生时代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的中年人,往往都未能免俗。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挂起当年的照片和母校今天的样子,所配的文字,更是让人觉得好像在那段“青涩青春”结束后的日子,都在相比之下无趣、暗淡无光。
  这种情绪给我的感觉,好像大多数人的中学生活都如九把刀小说中的故事一样:柠檬色的阳光,一群好友,一个喜欢的女孩或男孩,被软软的台湾腔润色着。这种感觉,也是当时九把刀的作品能够吸引我的重要原因。可是要为大多数人的现实生活涂抹上这样的情绪,委实有些怪异。电影《伯德小姐》在豆瓣上的一条短评完美地道出了这种怪异所在,大意是说:“中国大多数的年轻人,哪里有过这样的青春!”
  01
  “我一整个学生处都能管得井井有条,还管不了你们学院200多号人?”
  “你去问问之前我带过的XX学院学生里,对我是什么印象?他们都说,在我手上能活下来算你走运!你们给我看着办吧。“
  这是几个月前,我所在的学院,一位新来的分管学生管理与行政工作的院领导在召集全院学生开会时的发言。他接下来所推行的措施也并没有出尔反尔,要求本科生每天早上无论是否有课都要在七点半晨起,然后到教学楼向他发送定位,甚至要求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中忙碌的研究生必须将宿舍保持得一尘不染,还要将自己的床铺拍照发送给他,不够整洁的会被打印出来放进档案中。
  有些实在不堪忍受这一切的同学,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整理出来,连带截图作为证据一起发送给了微博上一位本地校园自媒体。截至今天,这条微博获得了500多条评论,其中不乏为这位院领导辩护的声音,却未从学院、学校处收到任何回复。
  而其他的同学呢?一周以内,还时不时传来两三声抱怨,之后就再也没什么人表达不满。玩游戏的继续晒出战绩,谈恋爱的继续发合影,学校公众号“祝母校生日快乐”的推送下,依然能看到他们的转发、祝福、点赞。
  这个结果固然使我无奈又难过,却又说不上失望,因为这确实是绝大多数年轻人与教育者之间“互动”的常态。这位老师的语气,你大概一点都不会觉得陌生。如果你在二线及以下城市长大,这很可能是整个学生生涯中的常态,以至于象征自由的大学生活也被这样的管理思路所污染后,你心中的意外、愤懑持续不了太久,就像习惯一样散去了。
  我的手机中有个收藏夹,专门记录了被报道出来,但传播量和后续影响没有大到从校方换来一个说法、带来一点改变的新闻:有去年十月份那一篇《衡水中学的反叛者》,有因熄灯后说话被罚光脚站在操场上致使颅内出血的女孩,在课堂上扇学生耳光的视频都有不下十个,还有近期河北禁止学生露脚踝的某高中,装在杭州某中学教室里用来识别学生表情的监控录像……和他们相比,那位刘文展同学因为举报补课而受到的开除威胁,显然幸运很多。
  02
  每当有人指出这一切的不合理之处时,总会收到许多口吻“老成世故”的人的反驳:
  “有那么多没有其他人生选项的孩子,哪轮得到你‘何不食肉糜’地要东要西?”
  “学校逼你来了,求着你来了?想干什么选个允许你干的地方不就行了?”
  可是,同样作为一个“没什么其他人生选项”的普通人,就算站在实用主义的角度出发,也很难看出故意施加许多与学习无关的痛苦为什么是必要的:闷热发臭的教室、食堂难吃的饭菜、严格的跑操、不切实际又没有用处的卫生要求……它们既浪费了本可以花在书本上的时间,又影响了学生的情绪与经历,何苦呢?
  因此,要寻找更合理的解释,或许要着眼于我们传统的师生关系。在封建社会,所谓“传道授业解惑”,更多时候仅仅是一个好听的幌子,大多数教与学的目的,是为了应付那场被视为阶级流动唯一通道的科举考试。因此,作为这一路径“引导人”的教室,自然成了一种“稀缺资源”,是一个希望改变穷苦命运的普通人的唯一选择。
  在这种近乎“垄断”的条件下,师生关系自然不可能是平等的;而对于无法用金钱支付学费的贫苦人家来说,伺候生活、端茶倒水、挨骂做出气筒则成为了代替金钱的回报方式。毕竟,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训诫里, 哪怕包含了教师对待学生尽心尽力的要求,却更多的是要学生将侍奉父母的行动与态度尽可能移植过来。
  但现代社会中,教育的目的已经彻底改变了。作为向社会公民传授基础知识、生存技能的公共服务,公民的纳税与某些情况下额外支付的学费就确保了享受这项服务的权利。但就像阴历已经不再用来计算日期而中秋、元宵却一代代成为一种符号传递下来一样,一些不那么美好的东西也同样被顽固地传递了下来,不平等的师生关系就是其中之一。
  一方面,教育者依然保持着父权色彩,学生的服从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义务;另一方面,“严格”依然是大部分家长心中评判教育质量的重要标准,哪怕这种严格对应试水平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提升。这两方面中,前者指解释学生的需求与感受,被列为教育者在做出决策时所考虑因素的最末位:
  为了交出令人羡慕的成绩单,学生的其他爱好、追求,甚至睡眠时间,自然都可以被牺牲掉;
  为了满足自己价值观中的“良好精神面貌”“学生该有的样子”,就有了严格踩口号节拍的跑操以及对着装、发型既私人区域卫生的苛刻要求;而校园公共区域的卫生呢,请专人来打扫费力又花钱,那么把学生抓来完成冠以“社会实践”的美名,岂不是一举两得?
  作为招生的耀眼宣传:看,你的孩子在我这里没有一分一秒的时间,你还会担心他学不好吗?杭州教室中表情识别的“天眼”,也是同样懒惰的思维。可能“检查教师的教学质量”的确是学校管理者的真实出发点,那么他们在从有想法到做决定的过程中,就没有考虑到带来的最终后果将是让学生的表情也落入监督指标以内吗?同样的答案:学生所承受的后果,在他们心中并没有任何分量。
  被落下的是什么呢?是少年们作为一个个体所应有的人格尊严,对生活方式的选择权,以及作为一个现代社会成员对多元价值、多元发展方向、多远审美的鼓励和尊重。
  03
  再回过头看上一段开头提到的两种拒绝改变与进步的说法,它们的谬误与荒唐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玩得起带尊严的教育。”这是对现状的一种描述。而当现状与某一方面理应达到的水平不符时,有正常是非观以及社会责任感的人所想的,都应该是如何使现状进步,比如使我们其实并不算匮乏的社会资源更多倾斜于教育,亦或是积极改变教育者的某些理念;哪怕纯粹的漠不关心也实属个人权利不应该受到什么谴责,但最让人不能接受的,就是对着试图用言语和行动带来进步的人大声叫嚷着风凉话。这无论是站在一个社会成员责任的角度,还是让自己以及下一代生活得更好的出发点,都显得冷血而愚蠢。
  而“不喜欢请选别的”看似有理有据,实际上却模糊了公共服务于一般市场消费的性质。就像有人呼吁应让地铁允许导盲犬进入车厢时,你不能说“盲人也有自由选择权,想带狗请去找滴滴”是一个道理。公共服务既不能推开人们的合理要求说“不喜欢就去选别的”,让公众微了满足这些要求而去寻找替代品也是不切实际的。
  这看起来是两个并不复杂的问题,我们在反驳时所用到的,也不过是非常基础的现代社会常识。但在远非仅限于教育领域的话题中,各种同样反智乃至“更胜一筹”的观点也时常被用极大的、极其不容置疑的声音叫喊出来。略懂些许社科常识的,看Jordan Peterson的视频并奉其为“硬核理性派”,探讨着欧美子虚乌有亦或被严重夸大的“白左危机”“圣母病”,并将同样的思路移植回国内,论证为什么对少数群体的关心是破坏发展效率的愚蠢;甚至仿佛对某些特定关键词建立起一套条件反射,听到媒体张嘴就是Fake News,听到有关女性受到系统性限制的新闻,张嘴就是“田园女权”。
  而对社科本就没什么兴趣的也不甘落后,在熊孩子等热点话题上紧咬不放。因为拉扯电压上限严重超标的景观灯而触电身亡?活该(尽管后来证明了前者并不属实,是孩子掉入了埋有该电线的水中);因为在公交车上打扰了对面的成人而被暴打、踩头?活该;所谓爱情观、人生观的学习,全部来自营销号的定点投喂,对着“我有一个朋友A”的假故事大呼感动。
  这让我想起了许多学校在高考后的一种“仪式”:撕书欢庆。我曾乐于见到这种活动的进行,因为它意味着对三年压抑生活结束的释放与反抗。但这恐怕是我“自作多情”的想象,这更像是概括了他们从此以往面对知识和学习的态度:“再也不用被这种枯燥无用的东西折磨下去了。”
  这种心态,最直接表现在进入大学以后面对课业以及课外学习的态度。为了应对这种现象,许多大学管理者要么缺乏对问题本质的认识,要么懒于采取积极行动,只好将中学那一套管理思路延续下来,查晨起、逼自习、收电脑、禁游戏,将大学活生生弄成了可以染头发、谈恋爱、不用穿校服的高中。
  这问题的本质其实并不复杂:当名为“知识传授”的活动,完全以通过一场换取未来物质生活的考试为目的时,那么所谓学习也就变成了一份用来谋生的枯燥工作,让知识在精神层面上自我提高、提供高级享受的作用不复存在;而几张考卷所能够检测出的知识,也必然是非常有限、狭隘的,那么以此为导向的教学过程,所提供的知识又能有多全面呢?
  所以,六月八号一过,这十二年基础教育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学习这项活动自然可以和山一般高的练习册一起撕开在从窗户扔出去;虽然在以后,还可能因为考研、工作等暂时捡起一会,可以功利为目的的导向是完全不会变了。学习、求知就和这样的色彩永久绑定在了一起,更遑论去弥补基础教育严重不均衡的输入带来的短板了。
  所以,如果你具备和广泛大学生群体接触较多的经历,你会发现,尽管一直有人高呼着什么“外语在基础教育中占比过大”的论调,但学生们所谓的“英语水平”,真的仅仅精准停留在高考知识点、3500词汇以及并不多么正宗的作文特定句式上。并且所谓的“继续学习”,也仅仅是将这个范围扩大至了四级、六级和考研。除此以外,既不能用来流畅沟通,更不能阅读篇幅达到一定长度的复杂英文作品。奇怪吗?不奇怪。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感受到过语言学习的美好过程,更没想过语言带来的成绩以外的目的:开阔眼界,打开另一种思维方式,阅读海量的外语媒体、优质信息等等;
  如何对待感情、对待性,不仅从来没有出现在大部分人所享受到的教学内容中,更是被冠上诸如“早恋”“男女生非正常接触”“行为不端”等荒唐透顶的名字而被划为禁区。后者哪怕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但起码已经被一部分眼界长远的学者所注意到;而“性”以外的感情,也并非是可以像个开关一样时机成熟“啪”一按下去就一切就绪的。在校园内突破“禁区”的,大多要小心翼翼地躲在阴影中,躲避来自成人的刺探和监控,遇到几乎是必经之路的矛盾、痛苦,更遑论能寻求来什么帮助。
  因此,这个空缺只好由各类自称 PUA (Pick-up Artist)的情感导师填补,争相推荐着自家的毒药,以至于虽然目前大多数人还对他们嗤之以鼻,却依然能在许多年轻人的感情模式中看到他们的影子。而性呢,则更可怕。缺失的那一部分,只好由本应单纯用来向成年人提供快感的色情作品来填补,对其中所附带的责任、生命与神圣只能是一无所知。而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的成年人们,只好看着为安全措施不足的后果而承受痛苦的年轻人高呼“真是管得不够彻底”。
  再想想,这一段开头所说过的人类社会常识的缺失,除了年轻人被磨去了进一步了解它们的兴趣以外,基础教育给人的价值观也让反智的一面更容易被青睐和选择。因为人类文明最为璀璨的部分,往往都关注个体,关注精神世界。而从小以来的教育则在一次次重复,一切的辛苦、付出都是为了以后更加优渥的物质生活,这是唯一真实的东西。所以,在他们眼中,会在乎尊严、平等之类的东西的人,就一定是口是心非的“白左圣母X”了。
  04
  高考是公平的,且已经帮助了无数人向着一个积极的方向改变命运,目前没有任何更胜一筹的选拔方案可以替代,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也读到过一些国外学者的观点,说中国人的传统教育观念给教师的尊重,让他们觉得羡慕。
  我只是希望,当素质教育这个一度十分流行前卫的观念渐渐变得生疏甚至拗口时,当“高考工厂”得到的赞许一年多于一年时,我们还能看到这整齐、喧闹的“百日誓师”后触目惊心的另一面。
  在那里,有带着外地口音而被排挤和欺负,却因为成绩不够好没有得到老师们公平对待的小孩子;有安静、害羞、不善运动而被没想太多的老师带头嘲笑的小男生;有第一次明白心动的滋味,勇敢而幸运地开始了第一次恋爱,却因此在档案中被塞进了一张处分书的年轻情侣;有幸运地发现了课本、教室之外还有个广阔的世界,试图了解、拥抱它,却在被发现后换来了粗暴的责骂、处罚的伤心少年;当然,还有更多的年轻人,终究在不知不觉下被打磨成了一件件完美“产品”,以至于走出来后,也没能学会热爱知识与探索,也没能学会欣赏美和爱,只是不断寻找着最能猛烈刺激他们神经的娱乐方式填满精神世界。
  我们总是边用一种悲壮又赞许的情绪,看着那些在下午放学的短短间隙挤在校门口为孩子们送饭的家长,歌颂他们的付出,又作为励志的鸡血输回给孩子们,却不太去想这种悲壮是不是真的必要、对于真正的进步有多么大的正面价值。
  这种进步,其实也并非遥不可及。
  作为成年人,你可以让现代社会中的教育者与学生人格平等的正常关系在你心里深深地扎根,可以明白孩子们的塑造并非一件可以“先放一放”、粗糙对待的事情,从而让公共资源在这一方面的分配更加合理;
  作为年轻人,也请你别急着为过去的生活加上台湾青春片一般的高饱和度滤镜,而是花点时间和世界其他地方的同龄人做个比较,看看自己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是否与整个世界、与人文主义建立了足够的联系,然后去构建自己的精神世界,成为安•兰德笔下那种能够为自己而骄傲的人。
  最重要的是,让下一代人能少面对些我们所经历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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